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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瑄璞《日近長安遠》:女性身心成長和衰落的樣本

2019/08/06 10:21:18 來源:《十月》  作者:舒晉瑜
   
周瑄璞是一個耐心而倔強的作家。《多灣》之前,出版過幾部都市情感類長篇小說,影響并不大。

  三十五年前,羅錦衣和甄寶珠的錦繡年華,曾被高考失利蒙上濃濃的哀傷和落寞。然而,命運有了轉機,她們同時被招進學校當民辦教師,在多少農村女孩看來是可望不可及的體面職業,可這并不是她們的最終歸宿。羅錦衣一路高升自鄉村進入省城,甄寶珠卻因為挪用學生交來的學費而被辭退,和丈夫尹秋生背井離鄉到西安打工。


  兩株在農村活得滋潤自在的植物移植城市,會是怎樣的命運?


  和《多灣》一樣,周瑄璞的新作《日近長安遠》依然是從中原文化的腹地出發,只是更為集中、更為切近地書寫了現實生活中底層人物的精神困境,權力和日益膨脹的欲望對人性的碾壓。故事結構并不復雜,每個人物皆有清晰的走向。從一開始,羅錦衣深諳自己的女性優勢并充分利用,她不完全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背后的家族:“她還有弟弟,需要她幫助,伯媽活了大半輩子,彎腰縮腦幾十年,需要在莊上受人尊重,家里這事那事,需要拯救。而這一切,都需要她的身體來開疆拓土”。


  如果有人批評周瑄璞對羅錦衣出賣肉體一路上位津津樂道,以為作者是認可她的人生觀價值觀,純潔無瑕的甄寶珠就會及時出現,顛覆我們有可能走偏的印象。相對于羅錦衣時時難以填滿的欲望溝壑,甄寶珠的理想單純樸實,僅僅是為了和丈夫相守相愛,支持秋生在老家蓋一處好房的計劃,將來老了干不動了回去和家人共享天倫之樂。


  周瑄璞曾經對一檔電視節日《綠色動物》中的情節念念不忘:有一種蜂,雌蜂沒有翅膀不能飛翔,它便爬到一種有花粉的植物花蕊上,將花粉涂抹全身,使自己散發出氣息,引來雄蜂帶著它飛。這一切被一種蘭花看在眼里,這種蘭花慢慢將自己長成那只雌蜂的樣子,散發出氣息引來雄蜂,上當的雄蜂飛過來,一次次夾帶著它要飛走而不得,等發現上當后,已經將花粉沾了滿身。這只雌蜂和這種蘭花用自己的獨特方式達到了讓雄蜂幫其飛翔和傳粉的目的。


  是的,大自然中萬物生靈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人當然也是萬物中的一種,再卑微的生命都有夢想。為了實現夢想,從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到人老珠黃,三十五年間她們各自拼搏,最終收獲了什么?寶珠相依為命的丈夫秋生勞累過度去世,已經是設計院院長的錦衣因和秘書爭風吃醋被人肉搜索身敗名裂。


  老家是小說中人物的靈魂棲息地,而對于周瑄璞而言也另有一番寄托。“老家在我心中,是一個溫暖而又復雜的所在。我不愿意無原則地輕飄飄地歌頌她。老家是那個你想離開又想回去的地方,只有離開她到一個安全的距離,你才能愛得起她,能回頭去歌頌她”。周瑄璞說。《多灣》中的章氏家族,經過幾代人的努力,脫離了土地。距離產生美,產生愛,所以小說最后章西芳回到老家時,那些描寫溫情而動人。《日近長安遠》的結尾,與世無爭的寶珠和貪心不足的錦衣先后都回到老家——寶珠獨守空蕩蕩的“村中第一樓”,羅錦衣也失去了所有名利。羅錦衣甚至覺得,“她并沒有離開過這里,可那個在城市里奔忙的人,是誰呢?那個在綠城二十五層樓上向南眺望的人,那個常常面對一桌子佳肴的人,如今在哪里?那些悲痛與喜樂,狂熱的渴望和極度的失落,真的從心里走過?倒像是一場電影了,演著別人的故事”。經歷了生活與心靈的劫難,羅錦衣最終找到自我,歸于平靜,曾經有過的故事就像合上了一本書,那只飛翔的美麗的蝴蝶變成書簽。


  周瑄璞的女性視角,使自己的作品對于女性的身體和精神有著足夠深切的關注。無論是《多灣》還是《日近長安遠》,都涉及女性墮胎,《日近長安遠》中的羅錦衣因多次打胎無法生育,秘書盧雙麗因年輕時候當過“坐臺小姐”無法生育。為了走出農村,她們不惜付出一切。同時,周瑄璞的小說中,都有兩個惺惺相惜的好友,也都有為了追求理想的愛情飛蛾投火般的投入……周瑄璞小說中的女性,不是男作家筆下的女人,也不是被賦予高尚光環、女性楷模的女人,而是那種能在現有條件下力爭最大限度掌握自己命運的女人。作為一個女性寫作者,她誠實地寫出女性身心的變化,寫出生命之花的綻放與凋零,寫出女性的幸福,歡樂,痛苦,夢想,沉淪,救贖……這是作為女性的責任,也是本能。在《日近長安遠》中,周瑄璞提供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女性身心成長和衰落的樣本。這樣本中,有女性的吃苦耐勞、堅強隱忍和無私奉獻,也有生命逐漸走向衰敗的無奈甚至絕望。“……潲色的女人,無法折射這個世界的光彩,再不能抱任何幻想,哪個人會因著喜愛和溫情,伸手幫她。人生變成一場競技和交易,所有溫情面紗被揭開,斤斤兩兩都要算清”。小說的最后,羅錦衣年華老去(無奈地看著歲月走過),沒有可以倚仗的優勢了,人性和城市一樣顯出冷酷無情的面目。


  這無情不止是對走向衰敗的羅錦衣,丟了營生的尹秋生也是同樣的感覺:“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變得冷酷而威嚴,竟然沒有一絲絲縫隙,能讓他撬開一角,立足下來”。《日近長安遠》無疑是一部現實主義題材的力作,做小買賣的老朱、同一個大隊的喬光榮、農民工的生存、非法集資、行賄受賄等蕓蕓眾生和社會現象均有所觸及。“有一種叫生活的化學物質,從天到地籠罩下來,囊袋一般將所有人收納。人們臣服于她,為她耗盡了青春,耗完了生命,不惜歪門邪道,偶爾鋌而走險”。周瑄璞扛著一臺巨大的攝影機,緩慢而冷靜地掃視那些努力想摘取生活果實的人們:“有人憑著力氣,有人靠著運氣,有的跳起來夠一個,有的搭梯子摘一筐,也有人自己不出力,樹陰下搖著扇兒,雇了人替他去摘,也有的人,將別人手中的奪下”……她以最大的真誠和勇氣面對生活,探尋人生的真相,她書寫當下,卻不只為當下而寫。她在努力增強作品的生命力,使之長成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樹,而不曇花一現。


  如果說,此前的寫作中,周瑄璞呈現出的寫作姿態是凝重而樸實的,那么在《日近長安遠》中,則多了一些飛揚的靈動和更為成熟的技巧,多了一些充滿玄幻的夢境和魔幻現實主義的筆法,無處不隱喻,句句有機鋒。第五章中開飯館的寶珠有時間在小店門口坐下來,看眼前的人來人往時,會發現一片“腿的森林”。那時正流行踩腳褲,“從十幾歲小女孩,到五六十歲大媽,從雙腿筆直修美,到大粗腿,小短腿,羅圈腿,小腿肚子上一個大疙瘩完全不像是女人腿的腿,全部都用豎條細紋的踩腳褲來武裝”,而在第十四章中尹秋生靠墻坐著時,也能看到眼前各種各樣快步行走的腿,發現女人們都穿著“打底褲”,就像當年的踩腳褲一樣,只是現在繃得更緊,少了腳下踩的那個環套。小說分別借主人公的視角掃瞄社會流行因素,借服裝一角窺見時代變化,每一個人物都無可避免地被裹挾著前行,多少人的生命也在最初的樸素純粹中逐漸變得混沌駁雜。而小說最后,重返北舞渡的羅錦衣來到曾經任教的尹張村十字路口,四處張望,忽見學校大門,走出一個姑娘,高高的個兒,粉白的臉,她心突突直跳,啊,是當年的羅錦衣嗎?


  生活就是這樣重復著,無奈著,卻興致勃勃地前行著。


  令人不可忽視的,還有小說語言。羅錦衣如愿當上設計院院長之后,兩大段綿密細致的心理描寫,彰顯了她的得意與張狂。我們可以理解為汪洋恣肆的鋪排,也可以理解為冗長啰嗦的嘮叨。這符合羅錦衣作為中年女性的特征,也是周瑄璞作品的風格。不難發現,周瑄璞的很多作品中,似乎更多的使用了河南方言。她當然知道,語言是衡量評判一個小說的首要標準,再好的故事再高深的道理,也得用明確無誤、流暢自如、富有個性的語言來表達。文學的神奇即在于此,周瑄璞的筆下,流淌出來的語言如此多樣,那些方言的精妙使用,形象傳神,組合成別樣的風景。


  周瑄璞是一個耐心而倔強的作家。《多灣》之前,出版過幾部都市情感類長篇小說,影響并不大。2007年,她開始動筆寫作《多灣》,完成后出版卻不太順利,她索性先放下來,在2010年—2015年之間,集中精力寫作中短篇,不斷被發表、被轉載、入年選、上年度排行榜。她的集束手榴彈式的爆發,使文壇仿佛剛剛意識到這個低調而扎實的70后作家的存在。與此同時,開始有出版社重新注意《多灣》。


  從一開始,她對《多灣》就是充滿自信的。以至于陜西省上的一些重點資助出版項目,她從沒有想到為《多灣》申請過,她要讓作品憑著自身的魅力得到認可,用自然的方式走向市場,來到讀者面前,走進人們心中。在寫作和等待出版的八年里,她反復修改,一遍又一遍打磨,以她的勤奮、沉著和長久的耐力,使《多灣》綻放出異樣光彩。我們同樣相信,多年之后,《多灣》還在,《日近長安遠》還在,小說中的季瓷和羅錦衣們還在。


  (編輯: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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