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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他走得愈遠,愈怕從此不見丨楊絳

2019/09/27 14:23:19 來源:楚塵文化  作者:楊絳
   
那里不復是家,只是我的客棧。

  “家”與“親人”意味著什么?


  本文節選自《我們仨》的第二部分,講述了一個半真半假的夢。在夢中,作者先后告別了女兒和丈夫,獨自醒來在沒有人的客棧。那些深深的悲痛,在文中都被輕輕帶過了,而讀后,我們卻越發能感受到蘊藏其中的難言的沉重。


  “那里不復是家,只是我的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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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很冷。我飯后又特地上樓去,戴上阿圓為我織的巴掌手套。下樓忽見阿圓靠柜臺站著。她叫的一聲“娘”,比往常更溫軟親熱。她前兩天剛來過,不知為什么又來了。她說:“娘,我請長假了,醫生說我舊病復發。”她動動自己的右手食指——她小時候得過指骨節結核,休養了將近一年。“這回在腰椎,我得住院。”她一點點挨近我,靠在我身上說:“我想去看看爸爸,可是我腰痛得不能彎,不能走動,只可以站著。現在老偉(我的女婿)送我住院去。醫院在西山腳下,那里空氣特好。醫生說,體養半年到一年,就會完全好,我特來告訴一聲,叫爸爸放心。老偉在后門口等著我呢,他也想見見媽媽。”她又提醒我說,“媽媽,你不要走出后門。我們的車就在外面等著。”店家為我們拉開后門。我扶著她慢慢地走。門外我女婿和我說了幾句話,他叫我放心。我站在后門口看他護著圓圓的腰,上了一輛等在路邊的汽車。圓圓搖下汽車窗上的玻璃,脫掉手套,伸出一只小小的白手,只顧揮手。我目送她的車去遠了,退回客棧,后門隨即關上。我惘惘然一個人從前門走上驛道。


  驛道上鋪滿落葉,看不清路面,得小心著走。我想,是否該告訴鍾書,還是瞞著他。瞞是瞞不住的,我得告訴,圓圓特地來叫我告訴爸爸的。


  鍾書已經在等我,也許有點生氣,故意閉上眼睛不理我。我照常盤腿坐在他床前,慢慢地說:“剛才是阿圓來叫我給爸爸傳幾句話。他立即張大了眼睛。我就把阿圓的話,委婉地向他傳達,強調醫生說的休養半年到一年就能完全養好。我說:從前是沒藥可治的,現在有藥了,休息半年到一年,就完全好了。阿圓叫爸爸放心。


  鍾書聽了好久不說話。然后,他很出我意外地說:“壞事變好事,她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等好了,也可以卸下擔子了。”


  這話也給我很大的安慰。因為阿圓胖乎乎的,臉上紅撲撲的,誰也不會讓她休息;現在有了病,她自己也不能再鞭策自己。趁早休息,該是好事。


  我們靜靜地回憶舊事:阿圓小時候一次兩次的病,過去的勞累,過去的憂慮,過去的希望……我握著鍾書的手,他也握握我的手,好像是叫我別愁。


  回客棧的路上,我心事重重。阿圓住到了醫院去,我到哪里去找她呢?我得找到她。我得做一個很勞累的夢。我沒吃幾口飯就上床睡了。我變成了一個很沉重的夢。


  我的夢跑到客棧的后門外,那只小小的白手好像還在招我。恍恍惚惚,總能看見她那只小小的白手在我眼前。西山是黑地里也望得見的。我一路找去。清華園、圓明園,那一帶我都熟悉,我念著阿圓阿圓,那只小小的白手直在我前面揮著。我終于找到了她的醫院,在蒼松翠柏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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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院門,燈光下看見一座牌坊,原來我走進了一座墓院。不好,我夢魘了。可是一拐彎我看見一所小小的平房,阿圓的小白手在招我。我透過門,透過窗,進了阿圓的病房。只見她平躺在只鋪著白單子的床上,蓋著很厚的被子,沒有枕頭。床看來很硬。屋里有兩張床。另一只空床略小,不像病床,大約是陪住的人睡的。有大夫和護士在她旁邊忙著,我的女婿已經走了。屋里有兩瓶花,還有一束沒解開的花,大夫和護士輕聲交談,然后同走出病房,走進一間辦公室。我想跟進去,聽聽他們怎么說,可是我走不進去。我回到阿圓的病房里,阿圓閉著眼乖乖地睡呢。我偎著她,我拍著她,她都不知覺。


  我不嫌勞累,又趕到西石槽,聽到我女婿和他媽媽在談話,說幸虧帶了那床厚被,他說要為阿圓床頭安個電話,還要了一只冰箱。生活護理今晚托清潔工兼顧,已經約定了一個姓劉的大媽。我又回到阿圓那里,她已經睡熟,我勞累得不想動了,停在她床頭邊消失了。


  我睜眼身在客棧床上。我真的能變成一個夢,隨著阿圓招我的手,找到了醫院里的阿圓嗎?有這種事嗎?我想阿圓只是我夢里的人。她負痛小步挨向媽媽,靠在媽媽身上,我能感受到她腰間的痛;我也能感覺到她舍不得離開媽媽去住醫院,舍不得撤我一人在古驛道上來來往往。但是我只抱著她的腰,緩步走到后門,把她交給了女婿。她上車彎腰坐下,一定都很痛很痛,可是她還搖下汽車窗上的玻璃,脫下手套,伸出一手向媽媽揮揮,她是依戀不舍。我的阿圓,我惟一的女兒,永遠叫我牽腸掛肚的,睡里夢里也甩不掉,所以我就創造了一個夢境,看見了阿圓。該是我做夢吧?我實在拿不定我的夢是虛是實。我不信真能找到她的醫院。


  我照常到了鍾書的船上,他在等我。我握著他的手,手心是燙的。摸摸他的腦門子,也是熱烘烘的。鍾書是在發燒,阿圓也是在發燒,我確實知道的就這一點。


  我以前每天總把阿圓在家的情況告訴他。這回我就把夢中所見的阿圓病房,形容給他聽,還說女婿準備為她床頭安電話,為她要一只冰箱等等。鍾書從來沒問過我怎么會知道這些事。他只在古驛道的一只船里,驛道以外,那邊家里的事,我當然知道。我好比是在家里,他卻已離開了家。我和他講的,都是那邊家里的事。他很關心地聽著。


  他嘴里不說,心上和我一樣惦著阿圓。我每天和他談夢里所見的阿圓。他盡管發燒,精神很萎弱,但總關切地聽。


  我每晚做夢,每晚都在阿圓的病房里。電話已經安上了,就在床邊。她房里的花越來越多。睡在小床上的是劉阿姨,管阿圓叫錢教授,阿圓不準她稱教授,她就稱錢老師。劉阿姨和錢老師相處得很好。醫生護士對錢璦都很好。她們稱她錢璦。


  醫院的規格不高,不能和鍾書動手術的醫院相比。但是小醫院里,管理不嚴,比較亂,也可說很自由。我因為每到阿圓的醫院總在晚間,我的女婿已不在那里,我變成的夢,不怕勞累,總來回來回跑,看了這邊的圓圓,又到那邊去聽女婿的談話。阿圓的情況我知道得還周全。我盡管拿不穩自己是否真的能變成個夢,是否看到真的阿圓,也許我自己只在夢中,看到的只是我夢的同圓。但是我切記著驛站的警告。我不敢向鍾書提出任何問題,我只可以向他講講他記掛的事,我就把我夢里所看到的,一一講給鍾書聽。


  我告訴他,阿圓房里有一只大冰箱,因為沒有小的了。鄰居要借用冰箱,阿圓都讓人借用,由此結識了幾個朋友。她隔壁住著一個“大款”,是某飯店的經理,入院前刷新了房間,還配備了微波爐和電爐;他的夫人叫小馬,天天帶來新鮮菜蔬,并為丈夫做晚飯。小馬大約是山西人,圓圓常和她講山西四清時期的事,兩人很相投。小馬常借用阿圓的大冰箱,也常把自己包的餃子送阿圓吃。醫院管飯的大師傅待阿圓極好,一次特為她做了尾鮮魚,親自托著送進病房。阿圓吃了半條,剩半條讓劉阿姨幫她吃完。阿圓的婆婆叫兒子送來她拿手的“媽咪雞”,阿圓請小馬吃,但他們夫婦只欣賞餃子。小馬包的餃子很大,阿圓只能吃兩個。醫院里能專為她燉雞湯,每天都給阿圓燉西洋參湯。我女婿為她買了一只很小的電爐,能熱一杯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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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談到各種吃的東西,注意鍾書是否有想吃的意思。他都毫無興趣。


  我又告訴他,阿圓住院后還曾為學校審定過什么教學計劃。阿圓天天看半本偵探小說,家里所有的偵探小說都搜羅了送進醫院,連她朋友的偵探小說也送到醫院去了。但阿圓不知是否精力減退,又改讀菜譜了。我怕她是精力減退了,但是我沒有說。也許只是我在擔心。我覺得她臉色漸變蒼白。


  我又告訴鍾書,阿圓的朋友真不少,每天病房里都是鮮花,學校的同事、學生不斷地去看望。親戚朋友都去,許多中學的老同學都去看她。我認為她太勞神了,應該少見客人。但是我聽西石槽那邊說,圓圓覺得人家遠道來訪不易,她不肯讓他們白跑。


  我談到親戚朋友,注意鍾書是否關切。但鍾書漠無表情。以前,每當阿圓到船上看望,他總強打精神。自從阿圓住院,他干脆都放松了。他很倦怠,話也懶得說,只聽我講,張開眼又閉上。我雖然天天見到他,只覺得他離我很遙遠。


  阿圓呢?是我的夢找到了她,還是她只在我的夢里?我不知道。她脫了手套向我揮手,讓我看到她的手而不是手套。可是我如今只有她為我織的手套與我相親了。


  快過了半年,我聽見她和我女婿通電話,她很高興地說:醫院特為她趕制了一個護腰,是量著身體做的;她試過了,很服帖;醫生說,等明天做完CT,讓她換睡軟床,她穿上護腰,可以在床上打滾。


  但是阿圓很瘦弱,屋里的大冰箱里塞滿了她吃不下而剩下的東西。她正在脫落大把大把的頭發。西石槽那邊,我只聽說她要一只帽子。我都沒敢告訴鍾書。他剛發過一次高燒,正漸漸退燒,很倦怠。我靜靜地陪著他,能不說的話,都不說了。我的種種憂慮,自個兒擔著,不叫他分擔了。


  第二晚我又到醫院。阿圓戴著個帽子,還睡在硬床上,張著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劉阿姨接了電話,說是學校里打來的讓她聽。阿圓接了話筒說:“是的,嗯……我好著。今天護士、大夫把我扛出去照CT,完了,說還不行呢。老偉來過了。硬床已經拆了,都換上軟床了。可是照完CT,他們又把軟床換去,搭上硬床。”她強打歡笑說:“穿了護腰一點兒不舒服,我寧愿不穿護腰,斯斯文文地平躺在硬床上;我不想打滾。”


  大夫來問她是否再做一個療程。阿圓很堅強地說:“做了見好,再做。我受得了。頭發掉了會再長出來。”我聽到隔壁那位“大款”和小馬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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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的問:“她知道自己什么病嗎?”


  女的說:“她自己說,她得的是一種很特殊的結核病,潛伏了幾十年又再發,就很厲害,得用重藥。她很堅強。真堅強。只是她一直在惦著她的爹媽,說到媽媽就流眼淚。”


  我覺得我的心上給捅了一下,綻出一個血泡,像一只飽含著熱淚的眼睛。


  鍾書高燒之后剃成一個光頭,阿圓帽子底下也是光頭。兩人的頭型和五官都很相像,只不過阿圓的眼皮不雙。


  鍾書高燒退了又漸漸有點精神。我就告訴他阿圓的病情,據醫生說,潛伏幾十年后又復發的結核病比原先厲害,還得慢慢養;反正她乖乖地躺著休養,休養總是好的。我說:“我看你們兩個越看越像。一樣的腦袋,一樣的型。惟獨和爸爸的雙眼皮不像,但眼神完全像爸爸。可阿圓生了病就變成雙眼皮了。”


  鍾書得意地說:“‘方凳媽媽’第一次見到阿圓就說,她眼睛像爸爸。‘方凳’眼睛尖。”


  我的夢很疲勞。真奇怪,疲勞的夢也影響我的身體。我天天拖著疲勞的腳步在古驛道上來來往往。阿圓住院時,楊柳都是光禿禿的,現在,成蔭的柳葉已開始黃落。我天天帶著自己的影子,踏著落葉,一步一步小心地走,沒完地走。我每晚都在阿圓的病房里。一次,她正和老偉通電話。阿圓強笑著說:“告訴你一個笑話。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媽媽偎著我的臉。我夢里怕是假的。我對自己說,是妖精就是香的,是媽媽就不香。我聞著不香,我說,這是我的媽媽。但是我睜不開眼,看不見她。我使勁兒睜開眼,后來眼睛睜開了我在做夢。”她放下電話,嘴角抽搐著,閉上眼睛,眼角滴下眼淚。她把聽筒交給劉阿姨。劉阿姨接下說:“錢老師今天還要抽肺水,不讓多說了。”接下是她代阿圓報告病情。


  我心上又綻出幾個血泡,添了幾只飽含熱淚的眼睛。我想到她夢中醒來,看到自己孤零零躺在醫院病房里,連夢里的媽媽都沒有了。而我的夢是十足無能的,只像個影子。我依偎著她,撫摸著她,她一點不覺得。


  我知道夢是富有想象力的。想念得太狠了,就做夢。我連夜做噩夢。阿圓漸漸不進飲食。她頭頂上吊著一袋紫紅色的血,一袋白色的什么蛋白,大夫在她身上打通了什么管子,輸送到她身上。劉阿姨不停地用小勺舀著杯里的水,一勺一勺潤她的嘴。我心上連連地綻出一只又一只飽含熱淚的眼睛。有晚,我女婿沒回家,他也用小勺,一勺一勺地舀著杯子里的清水,潤她的嘴。她直閉著眼睛睡。


  我不敢做夢了。可是我不敢不做夢。我疲勞得都走不動了。我坐在鍾書床前,握著他的手,把臉枕在他的床邊。我一再對自己說:“夢是反的,夢是反的。”阿圓住院已超過一年,我太擔心了。


  我抬頭忽見阿圓從斜坡上走來,很輕健。她穩步走過跳板走入船艙。她溫軟親熱地叫了一聲“娘”,然后挨著我坐下,叫聲“爸爸”。


  鍾書睜開眼,睜大了眼睛,看著她,看著她,然后對我說:“叫阿圓回去。”


  阿圓笑瞇瞇地說:“我已經好了,我的病完全好了,爸爸……”


  鍾書仍對我說:“叫阿圓回去,回家去。”


  我一手摟著阿圓,一面笑說:“我叫她回三里河去看家。”我心想夢是反的,阿圓回來了,可以陪我來來往往看望爸爸了。


  鍾書說:“回到她自己家里去。”


  “嗯,回西石槽去,和他們熱鬧熱鬧。”


  “西石槽究竟也不是她的家。叫她回到她自己家里去。”


  阿圓清澈的眼睛里,泛出了鮮花一樣的微笑。她說:“是的爸爸,我就回去了。”


  太陽已照進船頭,我站起身,阿圓也站起身。我說:“該走了,明天見!”


  阿圓說:“爸爸,好好休息。”


  她先過跳板,我隨后也走上斜坡。我仿佛從夢魘中醒來。阿圓病好了!阿圓回來了!


  她拉我走上驛道,陪我往回走了幾步。她扶著我說:“娘,你曾經有一個女兒,現在她要回去了。爸爸叫我回自己家里去。娘……娘……”


  她鮮花般的笑容還在我眼前,她溫軟親熱的一聲聲“娘”還在我耳邊,但是,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晃眼她沒有了。就在這瞬間,我也完全省悟了。


  我防止跌倒,一手扶住旁邊的柳樹,四下里觀看,一面低聲說:“圓圓,阿圓,你走好,帶著爸爸媽媽的祝福回去。”我心上蓋滿了一只一只飽含熱淚的眼睛,這時一齊流下淚來。


  我的手撐在樹上,我的頭枕在手上,胸中的熱淚直往上涌直涌到喉頭。我使勁咽住,但是我使的勁兒太大,滿腔熱淚把胸口掙裂了。只聽得噼嗒一聲,地下石片上掉落下一堆血肉模糊的東西。迎面的寒風,直往我胸口的窟窿里灌。我痛不可忍,忙蹲下把那血肉模糊的東西揉成一團往胸口里塞;幸虧血很多,把滓雜污物都洗干凈了。我一手抓緊裂口,另一手壓在上面護著,覺得惡心頭暈,生怕倒在驛道上,踉踉蹌蹌,奔回客棧,跨進門,店家正要上閂。


  我站在燈光下,發現自己手上并沒有血污,身上并沒有裂口。誰也沒看見我有任何異乎尋常的地方。我的晚飯,照常在樓梯下的小桌上等著我。


  我上樓倒在床上,抱著滿腔滿腹的痛變了一個痛夢,趕向西山腳下的醫院。


  阿圓屋里燈亮著,兩只床都沒有了,清潔工在掃地,正把一堆垃圾掃出門去。我認得一只鞋是阿圓的,她穿著進醫院的。我聽到鄰室的小馬夫婦的話:“走了,睡著去的,這種病都是睡著去的。”


  我的夢趕到西石槽。劉阿姨在我女婿家飯間盡頭的長柜上坐著淌眼淚。我的女婿在自己屋里呆呆地坐著。他媽媽正和一個親戚細談阿圓的病,又談她是怎么去的。她說:錢瑗的病,她本人不知道,驛道上的爹媽當然也不知道。現在,我們也無從通知他們。”


  我的夢不愿留在那邊,雖然精疲力竭,卻一意要停到自己的老窩里去,安安靜靜地歇歇。我的夢又回到三里河寓所,停在我自己的床頭上消失了。


  我睜眼身在客棧。我的心已結成一個疙疙瘩瘩的硬塊,居然還能按規律勻勻地跳動。每跳一跳,就牽扯著肚腸一起痛。阿圓已經不在了,我變了夢也無從找到她;我也疲勞得無力變夢了。


  驛道上又飄拂著嫩綠的長條,去年的落葉已經給北風掃凈。我趕到鍾書的船上,他正在等我。他高燒退盡之后,往往又能稍稍恢復一些。


  他問我:“阿圓呢?”


  我在他床前盤腿坐下,扶著床說:“她回去了!”


  “她什么??”


  “你叫她回自己家里去,她回到她自己家里去了。”鍾書很詫異地看著我,他說:“你也看見她了?”


  我說:“你也看見了。你叫我對她說,叫她回去。”


  鍾書著重說:“我看見的不是阿圓,不是實實在在的阿圓,不過我知道她是阿圓。我叫你去對阿圓說,叫她回去吧。”


  “你叫阿圓回自己家里去,她笑瞇瞇地放心了。她眼睛里泛出笑來,滿面鮮花一般的笑,我從沒看見她笑得這么美。爸爸叫她回去,她可以回去了,她可以放心了。”


  錘書凄然看著我說:“我知道她是不放心。她記掛著爸爸放不下媽媽。我看她就是不放心,她直在抱歉。”


  老人的眼是干枯的,只會心上流淚,書眼里是灼熱的痛和苦,他黯然看著我,我知道他心上也在流淚。我自以為已經結成硬塊的心,又張開幾只眼睛,潸潸流淚,把胸中那個疙疙瘩瘩的硬塊濕潤得軟和了些,也光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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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手是冰冷的。我摸摸他的手,手心很燙,他的脈搏跳得很急促。鍾書又發燒了。


  我急忙告訴他,阿圓是在沉睡中去的。我把她的病情細細告訴。她腰痛住院,已經是病的末期,幸虧病轉入腰椎,只那節小骨頭痛,以后就上下神經斷連,她沒有痛感了。她只是希望趕緊病好,陪媽媽看望爸爸,忍受了幾次治療。現在她什么病都不怕了,什么都不用著急了,也不用起早貪黑忙個沒完沒了了。我說,自從生了阿圓,永遠牽腸掛肚,以后就不用牽掛了。


  我說是這么說,心上卻牽扯得痛。鍾書點頭,卻閉著眼睛。我知道他心上不僅痛惜圓圓,也在可憐我。


  我初住客棧,能輕快地變成一個夢。到這時,我的夢已經像沾了泥的楊花,飛不起來。我當初還想三個人同回三里河。自從失去阿圓,我內臟受傷,四肢也乏力,每天一腳一腳在驛道上走,總能走到船上,與鍾書相會。他已骨瘦如柴,我也老態龍鐘。他沒有力量說話,還強睜著眼睛招待我。我忽然想到第一次船上相會時,他問我還做夢不做。我這時明白了。我曾做過一個小夢,怪他一聲不響地忽然走了。他現在故意慢慢兒走,讓我程一程送,盡量多聚聚,把一個小夢拉成一個萬里長夢。這我愿意。送一程,說一聲再見,又能見到一面。離別拉得長,是增加痛苦還是減少痛苦呢?我算不清。但是我陪他走得愈遠,愈怕從此不見。


  楊柳又變成嫩綠的長條,又漸漸黃落,驛道上又滿地落葉,一棵棵楊柳又都變成光禿禿的寒柳。


  那天我走出客棧,忽見門后有個石礅,和鍾書船上的一模樣。我心里一驚。誰上船偷了船上的東西?我摸摸衣袖上的別針,沒敢問。


  我走著走著,看見迎面來了一男一女。我從沒有在驛道上遇見什么過客。女的夾著一條跳板,男的拿著一支長竹篙,分明是鍾書船上的。


  我攔住他們說:“你們是什么人?這是船上的東西!”男女兩個理都不理,大踏步往客棧走去。他們大約就是我從未見過的艄公艄婆。


  我一想不好,違反警告了。一遲疑間,那兩人已走遠。我追不上,追上也無力搶他們的東西。


  我往前走去,卻找不到慣見的斜坡。一路找去,沒有斜坡,也沒有船。前面沒有路了。我走上一個山坡,攔在面前的是一座亂山。太陽落到山后去了。


  我急著往上爬,想尋找河里的船。昏暗中,能看到河的對岸也是山,河里漂蕩著一只小船,一會兒給山石擋住,又看不見了。我眼前一片昏黑,耳里好像能聽到嘩嘩的水聲。山里沒有路,我在亂石間拼命攀登,想爬向高處,又不敢遠離水聲。我摸到石頭,就雙手扳住了往上跨兩步;摸到樹干,就抱住了歇下喘口氣。風很寒冷,但是我穿戴得很厚,又不停地在使勁。一個人在昏黑的亂山里攀登,時間是漫長的。我是否在山石坳處坐過是否靠著大樹背后歇過,我都模糊了。我只記得前一晚下船時,鍾書強睜著眼睛招待我;我說:“你倦了,閉上眼,睡吧。”


  他說:“絳,好好里(即好生過)。


  我有沒有說“明天見”呢?


  晨光熹微,背后遠處太陽又出來了。我站在亂山頂上,前面是煙霧蒙蒙的一片云海。隔岸的山,比我這邊還要高。被兩山鎖住的一道河流,從兩山之間瀉出,像瀑布,發出嘩嘩水聲。我眼看著一葉小舟隨著瀑布沖瀉出來,一道光似的沖入茫茫云海,變成了一個小點;看著看著,那小點也不見了。我但愿我能變成一塊石頭,屹立山頭,守望著那個小點。我自己問自己:山上的石頭,是不是一個個女人變成的“望夫石”?我實在不想動了,但愿變成一塊石頭,守望著我已經看不見的小船。


  但是我只變成了一片黃葉,風一吹,就從亂石間飄落下去。我好勞累地爬上山頭,卻給風一下子掃落到古驛道上,一路上拍打著驛道往回掃去。我撫摸著一步步走過的驛道,一路上都是離情。


  還沒到客棧,一陣旋風把我卷入半空。我在空中打轉,暈眩得閉上眼睛。我睜開眼睛,我正落在往常變了夢歇宿的三里河臥房的床頭。不過三里河的家,已經不復是家,只是我的客棧。


  文字丨選自《楊絳文集·散文卷(下)》,楊絳 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 圖片丨來源于網絡


  (編輯: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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